在河南省社科界,很少有人没有参与过喻新安院长组织的调研活动或学术会议,很少有人没有直接或间接地受到过他的影响,很少有人不赞叹他的能力和为人。在他出任省社科院院长之时是如此,在他退休之后入住中原创新发展研究院也是如此。我作为一个长期从事社科工作的人也不例外。就是在退休之后尚有参加的课题评审和调研活动中,也总是能够偶遇创新发展研究院的研究人员,也总是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喻院长的影子。所以,社科联李新年主席说喻院长主持的河南中原创新发展研究院成绩斐然“在意料之中”,想必是大多数人的第一感觉。但是,这一段陆陆续续通过创新发展研究院的微信公众号看到各方人士的纪念文章后,我还是被震撼到了。
首先是研究成果的数量之多和质量之高令我感到吃惊。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政策咨询研究工作的人,我深知每一篇研究报告和建议的工作量。每一个咨询报告的背后都有两篇文章要作:概念和理论要弄清弄透,不然你的东西写出来就会因缺乏理论支撑、缺乏专业性而站不住脚;同时,你还得把鲜活的实践活动“代入”,寻求理论逻辑与实践逻辑之间的结合点,找到问题所在,在既有的制度和政策框架中给出一条新的解决问题的路径和方法。就是一个成熟的政策咨询研究者,要完成这两个跳跃也是很不容易的。可是喻院长带领着他一兵一卒组建起来的年轻的团队,立足于一所民办高校,从一张建筑图纸开始,在十年间居然一砖一瓦,一路过关斩将,开拓出了一片新天地。27个年轻的专职人员,6个研究部门,10年间居然承担国家发改委课题、河南省哲学社科规划课题和省政府决策招标课题等省部级课题100余项,承担地方政府、企事业单位委托项目100余项。同时还都是高质量落地完成,其中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河南省发展研究一等奖和二等奖各1项;获全国智库大奖12项;获2025CTTI高校百强智库“提名奖”,成为全国唯一一所民办高校入选的智库;获省部级以上领导肯定性批示50余项。此外,研究院还有平均每年不低于6场,十年一共60多场的重要学术交流活动,200期《创新资讯》《智库要报》,10部《年鉴》被国家图书馆、河南省图书馆收藏,被中国知网收录……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他们的研究所涉及的领域的宽度和服务的多样性也同样令我感到震撼。我自己就是从事“三农”研究的,在几十年的工作经历中也不时因为工作需要承担过一些“三农”之外的研究任务。每次做这种“跨界”课题都感到特别吃力,因为你需要面对不熟悉的理论领域,需要在短时间内摸索到这个陌生领域的理论前沿,需要找到它既有的制度框架和政策体系,需要面对陌生领域浩如烟海的实践活动——最后你需要在这万千头绪中找到一个“线头”,然后抽出一条丝线,再抽丝剥茧般进行铺陈展开,最终找出问题、分析原因、提出“边际”建议。如果你不想应付、不想敷衍,不脱几层皮真是很难做到的。即使在熟悉的研究领域中,如果你不愿选择平庸,完成其任务也是十分艰难的。最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单位有个资料室,每完成一个课题,人们通常都疲惫地聚到资料室,经常半开玩笑地说干不动了,想到资料室来当管理员,工作压力之大是可想而知的。直到下一个课题下达,人们需要再次重整旗鼓,再一次去冲锋陷阵,再一次面对全新领域、面对种种不确定性。作为一个研究人员,是不能有丝毫懈怠的,但凡你为自己找到一点懈怠的理由,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放弃;但凡你有一次两次选择了敷衍,就意味着你松手了,无可挽回地掉队了。后来我开始做一些科研管理工作,经常煞费苦心地想着如何对研究人员进行“过程激励”,但始终处于艰难的跋涉之中。而创新发展研究院一共才27个年轻的专职研究人员,9个内部机构,算下来一个部门才3个人。而且这27个人也不是一次性齐刷刷来到研究院的,是在十年间陆续招齐的。他们的每一个课题、每一项活动,无疑都需要以“中心工作”的方式开展。但是看他们的成果集,你会发现他们课题涉猎的领域太宽了。从机构设置和定位上看主要包括产业发展、区域经济、创新创业、城市发展、农业农村和数字经济几大领域,但是从他们的足迹看,还远不止这些。他们似乎一直处于经济社会发展研究前沿阵地,一直在对区域经济发展进行全方位全领域的关注。哪里有热点,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他们。似乎不拘泥于专业,也不拘泥于对象,更不拘泥于方式,就这样一路摸爬滚打,一路跋山涉水,水灵灵地走过来了。他们的队伍如此单薄、如此年轻,他们这一路走来,是如何解决研究人员跨专业作战问题的,是怎样做到激励他们始终不放弃、不后退,勇敢地面对和坚守的,是怎样在“思想市场”上不断增加高质量供给,有效满足各类需求主体多样化的需要的?
进一步观察发现,创新发展研究院在长期发展过程中,以我为主,在中原大地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圈层结构。核心是作为领头人的喻新安院长,紧密层是院长直接领导的27个专职研究人员,中间层是十几个兼职的外聘专家,外围则是大量的通过学术交流互动被吸引过来、不同程度参与了研究院学术活动的省内外社科界、教育界、企业界和从省到市到乡镇、到村庄的有关人士。我和所在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的同事,甚至单位的领导,就处于这个组织结构的外围。在单位里,日常工作的忙碌是可想而知的。而且作为一个研究人员对时间的管理是极为严苛的,毕竟时间和精力都有限,知识和信息却无限。但是每当喻院长在创新发展研究院组织活动,我们都会一腔热忱地组团参加,有时候甚至是领导带队参加,研究人员倾巢而出;每次或有重大的政策出台,或者河南经济社会发展出现新情况新问题,我们都想去听听喻院长怎么说、创新发展研究院准备怎么干,或者就只想去那里聚一聚,说一说,增加一点认识,获得一些信息。为了方便联系,我们甚至在两个单位之间建立起共建机制,让合作和交流变为常态。退休后,作为一个社会闲散人员,我也总是会不时浏览研究院的官网和微信群,不时关注他们的学术活动。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笨拙的人,说好听点叫个性,说不好听点叫“轴”“认死理儿”,可能这也是研究人员的通病,总是不会那么服服帖帖地“下级服从上级”。因为这个原因,喻院长组织进行课题研究并不都是如想象的那样,由他居高临下,拍板定下思路,直接“从胜利走向胜利”。我有几次跟随喻院长调研写作的经历,每一次讨论框架和内容时争论都很激烈。然而,就是时间再紧任务再重,他也从不采取“碾压式”统一思想的办法。不论是你钻牛角尖,还是南辕北辙,他都发至内心地尊重你,会耐心地听你讲完,采取多种沟通方式统一思想达成共识,最后高质量完成任务。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在呵护和欣赏研究人员身上的这种“轴劲”,这可能也是那么多“轴人”愿意与他合作的原因。2017年的那次“卢氏模式”调研令我印象特别深刻。由于各种原因,很多调研都是“蜻蜓点水”,但他带领了一支由十几个人组成的来自不同单位的专家队伍,在卢氏这个山区县一扎就是整整7天。白天跑企业、进村入户,晚上与有关部门座谈,或者课题组成员梳理思路,很多想法就是在这样激烈的碰撞和扎实而耐心的交流和沟通中由涓涓细流渐渐汇合而成的。回想起来那次调研时我对投入大量政府资金搞扶贫项目的理解还有些偏颇,但喻院长几次单独征求我的意见,他说:你是搞三农研究的,好好把握一下。那次专题调研是“政府行为”,是“命题作文”,团队成员之间并不都熟悉,但整个过程下来,每一个人都发挥了作用,都感觉得到了滋养,以至于到了最后大家都感到十分不舍,相约要再次合作……像我这样的感触,无论是出于紧密层的研究院的年轻人,还是出于中间层和外围的大家和普通研究人员,在“笔谈”中都谈了很多。很显然,围绕创新发展研究院形成的这个圈层结构是一个巨大的“同心圆”,而向心力必然来自强劲而持续的吸引力。那么,它的源头在哪里?是怎样源源不断地产生吸引力的?
回想起来,创新研究院的创建是很平常的。2015年初,中办国办正式印发了《关于加强中国特色新型智库建设的意见》。之后,河南省两办印发 《关于加强中原智库建设的实施意见》,提出要促进社科院、党校(行政学院)和高校智库创新发展。同年,省委高校工委和省教育厅出台《关于加强河南省高校智库建设的意见》,对高校智库建设目标、任务和制度措施作出了系统安排。在这一背景下,一大批高校智库应运而生,创新研究院就是在这时组建的。如今十年过去了,当大多数高校智库、官方智库还在因缺少经费、缺少人才、缺少渠道和平台而苦恼时,这个民间智库却枝繁叶茂,硕果满枝。
对于“创新发展研究院现象”,在建院10周年之际,省内外与研究院有过交集的人纷纷通过“笔谈”的方式进行解读。许多大家名人都给予了高度赞誉和评价,对他们的成功经验进行了深入剖析和总结,但其中研究院那一帮年轻人的笔谈最令我感动。他们都没有用什么大词,而是在一笔一笔地记录自己在研究院从青涩到成熟的成长。杜文娟说,我是研究院的第一个员工,喻院长在对我进行入职谈话时说:你往这里一站,就是研究院!从此,以研究院的建筑工地作为起点,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这里挥洒了她十年的青春。在她之后,魏征,七年;宋瑜,七年;崔明娟,七年……他们说,总是在被感动,总是在被激励,总是在被温暖,总是在不停歇地前行,而且——总是很自豪、总是很骄傲。豆晓利更是很“凡尔赛”地说,我们不是在单打独斗,是在“有组织的科研”中成长。我不知道这些话,会怎样戳中众多出身于名门的但长期处于焦虑之中的“青椒”们的痛点,反正对我产生了很大的触动,这是一群多么鲜活的充满希望的青年科研工作者的群像啊!
在建院十周年之际,喻新安院长对我说,你是研究院的老朋友,也可以谈谈认识,提提建议。虽然我因故迟迟没能动笔,但是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思来想去,能解释“创新发展研究现象”的,只有艾青那句诗(大意)——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深的热爱。
从哲学意义上说,热爱是得到情感加持的理性,它比情感更有方向和力量,比理性更有热度和激情;热爱是意义与价值的赋予,这种意义建构是一种高级认知能力,个体在其中既确认自身价值,又与对象建立有意义的联结,能让人超越狭隘的自我关注,将内在满足与外在奉献熔为一体,从而在现实中表现出一种“投身”和“忘我”而不自知的状态;热爱还具有时间结构,它指向未来,扎根于过去,重组当下,知道目标所在,能让人在面对挫折时保持韧性与承诺,能将挫折转化为反馈和前行的动力,从而在现实中表现出愈挫愈勇、果敢无畏的精神。
是的,唯有热爱才能实现超越。作为一个地方性的民间智库,创新发展研究院不可能不受到这一“结构”的约束,但是结构既具有约束性,又具有赋能性,唯有通过行动,通过成果的推出和转化,才能优化和改善结构,才能为研究工作创造更好的条件和环境,从而进入到一个良性循环。而实现这种反转,只能依靠拥有“热爱”能力的能动的行动主体。而喻新安院长和他的团队正是这样一个始终怀揣着“认识河南,建设河南”初心,并且成功地播撒“热爱”的种子的行动者。正是因为“热爱”,研究院才能吸引和凝聚每一个渴望为中原崛起贡献才智的人,才能够在中原大地上形塑出了一个没有边界的开放的“同心圆”,在河南乃至中部地区经济社会发展中持续发光发热。河南这块土地太古老了,因为承载的东西太多,所以在现代化的道路上也特别沉重。展望未来,需要更多这样的发光体和这样心无旁骛倾情投入的社科人的参与,才能够把它点燃,才能真正让它走在区域经济发展的前列。
这两年,因参加河南日报智库组织的对乡村“小产品”的调研,激发了我对“地方性”的一些思考。创新发展研究院作为地方性的民间智库取得的成功带给我的思索是,在中国式现代化过程中,应该怎样理解“地方”的意义。首先,地方能否作为一种方法,通过地方更好地把握地方与地方、地方与中央、地方与世界的关系;其次,走向现代化就一定意味着走向“中心”吗?就意味着一定是一个线性发展过程吗?对地方性的发现和守护是否可以成为“中国式”现代化中的一种有益探索,或者建设中国式现代化在本质上就无法离开多元的地方性基础?第三,在人工智能技术呼啸而来的背景下,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地方”,如何既守护“地方”,又跳出“地方”,对“地方”进行再造。第四,对我省众多地方性智库而言,“地方”是否具有双重性,不仅是一种约束,更是一种赋能,一种机会?
最后再次向创新发展研究院建院十周年表示热烈祝贺!热切祝愿她走向下一个更加辉煌的十年!
(作者:河南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副局长、一级巡视员,曾任河南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